風月難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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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好想答應他。
想抛開所有的一切,想忘記那些算計與傷害,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京都,想逃離這永無止境的博弈,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片蠱惑人心的溫柔鄉。
雍州的人間煙火,僅有兩個人的旅途,沒有旁人……這誘惑太大,幾近要沖破理智的堤防。
然而,就在那句“好”即将沖破臨界點的剎那,心底最深處那份冰冷到近乎殘酷的理智,仿若冬眠過後驟然驚醒的毒蛇,無情地纏繞上心頭。
答應他……代表着什麽?
在這動蕩飄搖,暗流從未真正平息過的政局中,在他昨夜剛以真假參半的溫柔結束了軟禁,今日便提出如此私人邀約的微妙時刻。
答應他……究竟會讓他真的為我收斂改變,還是會因我的妥協而助長他那本就偏執的占有欲?
我不知道。
楚沉意的愛是真的。
可他的算計,他的掌控欲,他身為帝王深入骨髓的猜疑,與為達到目的不惜一切的偏執決絕,也同樣是真的。
這兩者如光與影,相伴相生,無法剝離。
這份愛太過複雜,太過危險。
我無法在被他氣息包圍,與被他眼神蠱惑的此刻,做出清醒的決斷。
更無法确認如今沉疴難愈的我,是否尚有餘力重新接納這份可能随時生變的複雜情感,并将它……變得更好。
至少在此刻,在他近乎蠱惑的溫柔注視下,在他所描繪的美好願景前,我的理智已然節節敗退潰不成軍。
只餘被攪亂的一池春水,如同迷失在濃霧中的行舟看不清方向,本能般想要逃離這片教我難以思考的溫柔海域。
我需要獨處。
需要離開這令人意亂情迷的秋光,離開這充滿回憶與暗示的蓮花池畔,離開……楚沉意那太具侵略性的溫柔目光。
我必須離開。
必須回到我的書房,回到那片安靜有序的空間裏。
只有在那裏,我才能重新梳理這團亂麻,用冷靜的思維去剖析審視自己的內心,待到沉澱過後再給他答案。
這并非徹底将他推遠,更并非全然拒絕他的求和,而是情感回避的慣性,在此刻叫嚣着想要逃離的念頭達到了頂峰。
我微微吸了一口氣,清冽的草木氣息帶來些許涼意,也帶來些許清明,借着這絲清明,我終于下定決意向後退了半步。
他指尖的溫度離開了我的側顏,只餘微涼的觸感殘留。
我隔着微微搖晃的旒珠望向咫尺間的楚沉意,許是秋光映照太過刺眼,教我的心弦在有意平複下依舊紊亂,勉強維持着臣子應有的恭敬與疏離應道。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
“臣只是近日少眠,并無大礙。”
“至于雍州巡游之事……”
我微頓片刻,因暫且無法給他明确的答案,只得以公務的名義模棱兩可道。
“陛下若确有此意,臣可提早向李知府傳令,命其妥為安排接駕事宜,必會……”
“沉淵,孤……”
楚沉意略帶急切地打斷了我,向前半步似乎想同我再說些什麽,甚至帶有某種不易察覺的懇求意味。
彼此晃動的珠玉光影,如同時間磨出的霧霭。
他方才拂開旒珠想看清我的眼,卻不知隔開我們的從來不是這些玉石,而是龍椅上生出的荊棘。
他說我的眼睛像江南深秋的煙雨,可他卻不知道,當年映在他眼中的那池潋滟春光,早已在無數個彼此傷害的血色黎明之中,逐漸凝結成冰。
但此刻看到那雙狐貍眼眸中近乎破碎的黯淡微光,我的心底深處依舊難以抑制地萦繞起極為濃郁的疼惜之意。
但正是這份疼惜,卻教我的思緒愈發因他而混亂。
不能再待下去了,我要冷靜下來,才能重新思考如何應對這段關系,以及……我僅剩七年時間的冰冷事實。
倘若我身死那日,楚沉意又是否會因此而對朝政再有變數。
這些事情太過沉重,并非僅僅是兩個人的情感選擇與私密問題,而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。
此刻,我無法給出答案。
“陛下。”
我在感到他可能說出更多動搖我心神的話以前,維持着表面的禮數再度開口,打斷了那些難以招架的言語。
“臣府中尚有諸多積壓政務亟待處置,不便多留。”
我再度後退半步,不容置疑地垂眸低聲道。
“臣,告退。”
話音落下,我不再給他任何回應或挽留的機會,帶着近乎逃離的決然,徑直轉身離去。
然而,轉身的剎那,楚沉意似乎擡起手想抓住什麽。
或許是我,也或許只是冰冷的朝服衣袖,但終究……什麽都未曾抓住。
心緒依舊刺痛,卻未曾回首。
離去的路上,眼前的旒珠因步履倉促而搖晃碰撞,不可避免地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。
明媚的秋日映照出刺目的微光,不斷擾亂着視線,也似乎在擾亂着本就混沌的心緒。
我微微眯起眼眸,試圖避開着教人煩躁的微光,也試圖壓抑心脈紊亂許久的隐痛,無形加快了離宮的步履。
将那片蓮花池畔與那個身影,以及那教我心神全亂的溫柔話語,暫且抛在身後。
冷冽的秋風卷着落葉,似乎也在背後在追逐着我,寒意侵衣。
而玉珠碰撞聲亦追着腳步,如同彼此十二年來所有的未盡之語,最終都留在了離去的路上。
入夜後,亥時的更聲穿透王府寂靜的庭院悠遠傳來,似是某種提醒,又似是無關緊要的餘音。
白日積壓的政務早已在書房處理完畢,燭火搖曳着昏黃的光暈,将散落的奏章映照得影影綽綽。
此刻,只有我一人,獨自面對着滿室燭火與難以理清的思緒。
楚沉意……
這個名字,連同今日蓮花池畔那雙映着殘荷與秋水的狐貍眼眸,那份幾近将人溺斃的柔情,那些關于舊日與未來的話語,以及最後那句帶有疼惜意味的嘆息,都如同投入心湖的亂石,激起層層漣漪,久久無法平息。
“孤……想再看看那樣的你。”
那溫柔的語調,那專注的神情,甚至因我退半步而近乎破碎的黯淡微光……都與我記憶中那些未曾被權謀侵染的溫情畫面不斷重疊交錯。
可那些同樣真實的算計與傷害,亦在反複提醒我。
這或許不過是帝王心術,是軟禁初解後的懷柔,是為穩住局勢,是韬光養晦的深情僞裝。
他的溫柔向來真假參半,如同淬了蜜糖的毒刃,妄圖得到最初的甜,便要承受後來蝕骨的痛。
可心底某個角落,那個被理智層層冰封,卻始終無法徹底死寂的角落,依舊因他今日難得流露的真情而泛起難以平息的漣漪。
對于楚沉意,我不是不愛。
但正因還愛,才更覺棘手。
十二年糾纏,從不知身份的知己,到知曉身份後的對立恨意,再到生死關頭無法割舍的羁絆,直至如今這互相傷害又無法分離的共生……
“愛”這個字太單薄,承載不了我們之間的一切。
那是一種更為深沉,也更偏執的情感,早已刻入靈魂骨血,成為彼此存在的一部分。
難題在于,往後該如何相處。
繼續針鋒相對,直至一方徹底傾覆?還是嘗試某種雙方都難以把控的脆弱平衡?
今日朝會暗湧下的平和,他那句意味深長的平局,以及那雙狐貍眼眸深處埋藏在愛意下偏執黑暗的占有欲……似乎都無形證明那不可能。
我和楚沉意,都向來不是會真正認輸的人。
那麽……接受他的求和?
像他描繪的那樣,忘記前塵,共去雍州重溫舊夢?
他會因此而收斂麽?
理智在心底冷笑。
上月李宴殊的險些喪命,裴钰的血洗皇城司,朝堂的反複構陷與反制,七日的兵谏軟禁……這些血色浸染的現實,豈能如此輕易抹平?
他生性多疑的本性,又豈會因我而全然改變?
如果輕易接受了他的求和,是否會因此而助長他本就偏執的占有欲,以及陷入更為複雜的博弈還尚未可知。
而以退為進,又向來是楚沉意善于掌控節奏的帝王心術。
或許連他自己都已分不清,這求和中有多少是算計,又多少……是不願承認的真心。
難題。經典涉及複雜情感與多變人性的難題。
理智的本能教我試圖分析變量,推導最優解,可這份關鍵情感存在的本身就充滿矛盾,而最優的定義在涉及楚沉意時,似乎永遠模糊不清。
思緒如同困獸,在迷霧中反複沖撞,卻找不到出口。
恰逢此時,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,如同碎玉投入深潭,無形打破了滿室的混沌思緒。
“王爺。”
原是裴钰。
是了,這個時辰……
他該從暗影司回來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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